AI完全代替工作的未來:無條件基本收入可行嗎? (沈旭暉)

By on April 15, 2019

本文作者沈旭暉為《信報》主筆(國際),為《信報》撰寫專欄「國際學海迷津」,此為節錄版本,原文請按此。

日前在電台節目,訪問了香港總商會歐洲委員會主席陳佩君女士,在荷蘭長大的她,認為歐洲對人類未來的最大貢獻,並非在於輝煌文明或尖端科技的延伸,而在於「進步」的生活態度,因為這種和華人刻苦進取完全相反的人生哲學,才符合未來的人工智能(AI)世代。

這並非純粹的虛無思想,而是已經被嘗試落地:兩年前,芬蘭政府開始了一個社會實驗,在25至58歲失業者中,隨機抽樣2000人,每月向他們派錢560歐羅,這其實就是「無條件基本收入」(Unconditional Basic Income, UBI)。

芬蘭實驗向失業者派錢

在傳統經濟學,UBI的主要貢獻包括:降低貧富差距,令人擺脫無意義的剝削性工作,轉而從事自己「真正適合」的工作,找回尊嚴,生產力也得以提升;而且所有人得到UBI後,還可以增加消費、提振內需;UBI亦能取代各種複雜的福利制度,可以減省政府成本;加上在不久將來,資本產生的經濟產值,可能已經大於「勞動」所得,一些社會會富裕得脫離「手停口停」的階段,所謂「後稀缺」(Post-scarcity)時代可能已到來。就像不少巨富,將家族資產變成一個永續經營的基金,其子孫後代每月可得到非常體面的生活費,不需要工作餬口;他們固然也會讀書工作,卻是為了別的目標,可能是興趣,可能是與同輩競爭,或可能是自我證明。UBI的概念,其實就是令我們都過富豪後代的生活,令工作不再與餬口綑綁,成為一個independent variable,對人類生活的顛覆性,未必低過AI興起或基因改造。

假如人類把社會的管理權交給AI,該如何確保AI不會消滅已經多餘的人類?(路透資料圖片)

假如人類把社會的管理權交給AI,該如何確保AI不會消滅已經多餘的人類?(路透資料圖片)

然而,目前要全面實行UBI,幾乎不可能,首先自然是資源問題。比利時經濟學者Philippe Van Parijs認為可以擴大稅基解決「錢從何來」,例如對資本及資產轉移增稅、徵收國際金融交易稅以針對所有電子交易活動等,但在全球層面,始終是杯水車薪。發達國家或許單靠資本增值,就可以打造一個「永續生活基金」,但目前的經濟活動仍然很大程度依賴勞動,還未進展到「AI化」。

蓋茨對UBI也很懷疑,認為現時堪稱地球最富有的美國,「也未富裕到容許人們不去工作」;自動化生產現時只是造成失業,其累積的財富,卻未巨大到可供政府做大規模財富再分配。總之,「錢從何來」,始終是現階段的難關。真正的UBI是沒有附帶條件的,拿取資助之後,應毋須找工作或投入生產,但芬蘭以上實驗明顯未能做到:一來它並非發放給所有人,二來芬蘭人不能靠每月560歐羅過活,「收入」頂多只是補貼。芬蘭政府只是通過實驗,考察這筆資助,能否增加失業民眾重返勞動市場的動力,卻發現接受資助的失業者,雖然心理上感到較安全幸福,但求職時,成效與領取一般社會保障的失業者「幾乎無分別」。

無論如何,今天未成功,不代表未來不成功。UBI畢竟是屬於未來的概念,Tesla老闆、著名「科技狂人」馬斯克 (Elon Musk),就從未來學角度積極提倡UBI。他深信未來有很多職業會被自動化機械取代,機械人將來愈來愈精緻,例如有了無人駕駛汽車,就不需要司機,結果無數人將失業;與此同時,生產因為減省了人力資源,而變得更廉價,社會(但不是個人)變得更富有。這個AI推動的自動化生產的未來,已經無視了一般人對「錢從何來」、「派錢會降低勞動力」、「派錢等於養懶人」的質疑,因為自動化進行到某個地步,已經不需要人類勞動力,人類亦變得有點多餘。

機械人將來愈來愈精緻,例如有了無人駕駛汽車,就不需要司機,結果無數人將失業。(中新社資料圖片)

機械人將來愈來愈精緻,例如有了無人駕駛汽車,就不需要司機,結果無數人將失業。(中新社資料圖片)

馬斯克說不希望這事發生,但未來必定如此,於是UBI就會變成對「多餘人口」的善後方案。問題是,自私是人類的天性,真的有決策者願意實行這個「無條件」計劃,讓所有人白吃白喝嗎?觀乎古今中外歷史,似乎也不容易。唯有當人類社會「進化」到由高級AI管理,或許在絕對理性的「社會演算法」下,UBI才有望推行。

馬斯克警告失存在價值

此外,馬斯克也提出一個更深遠的哲學問題:政府固然可用自動化生產而多出來的財產,去撫養失業大眾,但這些人也可能因為失去工作,而一併失去存在價值;當大多數人陷入無意義感,可能令社會秩序大亂。社會學家弗洛姆(Erich Fromm)有一個著名的「逃避自由」理論,講述自由亦可以給人類帶來心理壓力,而需要找到有規律可尋的「逃避」:在UBI實現、人類不需要工作後,甚至連管理社會都有AI代勞的世界,人是自由而極為休閒,卻很可能會經歷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空虛。

最後,這裏還會出現另一個終極問題:假如人類社會的管理權已經讓給AI,AI為何要繼續飾演「仁慈的獨裁者」去管理和供養人類?要如何確保AI不會基於功利和「理性」,而消滅已經多餘的人類?除非程式設定,AI無論如何都要以造物主的利益為依歸,但是否可行,誰也不知道。既然未來是這樣,歐洲青年今天已習慣享受人生,不追求利益最大化,講求生活品味,一天只工作幾小時,甚至不在乎有沒有上班,其實也是適應未來的準備。相反在東方,一旦不再擁有傳統的勤勉存在價值,屆時社會會變成怎樣,可能更難想像。

(編者按:沈旭暉著作《平行時空2 – 解構本土主義崛起的世界》現已發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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